第115章 发疯
李婧冉感觉自己的整颗心都像是被李元牧先泡了冰水再泡了温水,最后在冷空气里风干。
李元牧似乎总是有这个本事,让她既想笑又想哭,想心疼他又想爱他。
不应当如此的,李婧冉心想。
李元牧骨子里是个很恪守礼节的人,然而他此刻竟做出了吻牌位这种荒谬的事情。
他恐怕这辈子还从没做过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,如今却挨个为她做了个遍。
李婧冉其实私心里责怪过命运的,觉得命运着实待李元牧太薄,硬生生把一个体贴温柔的少年郎逼成了后来那副阴沉狠戾的模样。
可是现如今,李婧冉竟分不清她和命运,究竟哪个更残忍。
命运逼死了那个纯洁无暇的李元牧,却欺不散他的一身君子骨;她把曾经的李元牧找了回来,却一根根抽走了他的骨头。
是她救赎了他,也是她将他推入了无法挽回的深渊。
李婧冉闭了下眼,唇齿间缓缓溢出一口薄气,吐吸时顿觉眼前的一片昏茫开始扭曲旋转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逝去。
宛如被风吹散的尘土,又似是被海浪冲刷过的岸边,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若被洗涤一般除去铅华,变得轻盈了几分。
也许,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,在随风而去。
再次睁开眼时,李婧冉注视着眼前的景色,不禁微微蹙了下眉。
眼前是有几分眼熟的白玉高阶,仿佛能直通云霄,半隐在薄雾中的高坛之上,依稀可见庄严伫立的青铜祭祀器。
祭坛之上,一位身姿挺拔的白衣男子背对着她,雪白的衣袂在冷风中微荡,清冷又高洁。
李婧冉看不清他的脸庞,但无端觉得这个背影就是裴宁辞。
眼前这一幕与她刚进这本书时的情景重合,只是当时的裴宁辞是直面文武百官的,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众生,分外出尘。
并且,当时也没有那么多的人。
祭祀大典自然对身份要求颇高,那些八品芝麻小官连在祭祀坛外候着的资格都没有,然而如今的祭坛之下却乌泱泱围着一群平头百姓。
淡淡的阳光铺在这片广袤的大地,每个人都沐浴着阳光,禁不住窃窃私语。
“这祭祀坛还从未对外开放过,不知大祭司今日是想做什么?”
“对啊,况且今日也并非什么特殊佳节,想必应当也不是赐福?”
“我听闻,上一位在寻常日子开祭坛的大祭司......是为了卸位。”
“啊?!不会吧,裴祭司可是大晟的恩人,若是没有他,大晟无法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乌呈。他应当不会.......”
剩下的话语声在那一瞬都仿佛被按了消音键,李婧冉垂眸怔怔瞧着自己没实体的半透明指尖,心中不免有些慌乱。她想起了李元牧先前说过的话。
——“当朝大祭司当众承认动了情,你可真够疯的。”
光是猜想,李婧冉都觉得前所未有的惶恐。
世间一切都讲究阴阳调和,有圆便有缺,有得便有舍,有力量自然也有反噬。
裴宁辞如今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一变再变,曾经的他是一尘不染的大祭司,孤高淡漠;后来被诬陷与人有私,并且有了孩子,百姓们因此愤慨下砸了他的神庙;如今真相大白,百姓们发现自己一叶障目,裴宁辞又成了大晟的恩人,因此所有人对他的敬畏和感激都已达到了巅峰。
不论是继续做大祭司也好,要辞官去乌呈坐那王座也罢,裴宁辞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让这件事就此收尾。
风风光光地为他这十几余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。
美名,赞誉,流芳千古,他自始至终追求的目标都可以被达成。
可裴宁辞却偏要选择一个最壮烈的、也是最不值得的方式,生生断送他这么多年的坚守。
李婧冉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受,就像是被人在心窝重重打了一拳,觉得裴宁辞疯得不可理喻,但又有些克制不住地怜惜。
她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,但裴宁辞似乎总是会做很多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他从来都不说,她也猜不到他的心思,可毋庸置疑的是裴宁辞当真是把她烙印进了自己的心底。
刻意压低的交头接耳在某一瞬忽然凝固,李婧冉下意识扫了眼人群,却发现他们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一般,失声的同时眼睛圆睁地望向高坛之上的男子。
李婧冉似有所感,和芸芸众生一同擡脸望去,只见那位向来淡漠清冷的男子,竟缓慢地屈膝跪了下来。
世人皆道裴宁辞高高在上,但李婧冉却知晓他跪过自己,也为她下跪过。
只是他唯独不该在天下人面前、在他的信徒面前流露出这般模样,这意味着信仰的陨落。
万物静籁,偌大的地方潮水般汹涌的人群,竟无一人胆敢出声,只余因惊愕而格外清晰的抽气声。
位居祭司者是上天的宠儿,不论是面向人间最尊贵的帝王还是祭祀天地,从来无须折腰。
能让裴宁辞在众目睽睽里下跪,只有一个原因。
一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原因。
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吹来,李婧冉随心而动,轻而易举地飘上了高台,站在裴宁辞身畔。
她瞧见裴宁辞的神情是分外平静的,他只是克制地微微阖眸,低声道了句:“我从此不敢看神佛。”
李婧冉不是第一次听裴宁辞说这句话。
上一次说这句话时,是李婧冉在乌呈被他囚在床笫间时,主动追问他,为何他曾是大祭司却不信神佛。
裴宁辞当时在她唇边落下灼热的吻,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松不紧,避而不答,只落了这么一句话。
虚无缥缈,当时的李婧冉还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,如今她仰脸望着屈膝跪地的他,恍惚间后知后觉地听懂了裴宁辞的意思。
发现他自己动情时,裴宁辞内心当真除了生死劫外再无思量了吗?
怎么可能啊。
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,裴宁辞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都被所谓的神祇道义所束缚,所有人都知晓他是不能动情的。
发觉自己对李婧冉有情愫时,裴宁辞应当是恐惧的,自责、愧疚、不安,交织着要将他吞没,他从不似表面上的那般冷漠无感。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并且一意孤行,这才是裴宁辞在这份感情中最为克制也最为固执的地方。
如今,他眼前是慈悲悯怀的神佛像,闭上眼时心中却尽是她。
失德——裴宁辞从未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起来过,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失德的大祭司。
层层叠叠的圣洁白衣掩着冷白的肤色,裴宁辞的喉结轻滚了下,睁开眼,指尖搭上腰间的银穗流苏。
李婧冉心中陡然一沉,她想阻止却明白如今的自己是无能为力的。
她只是在以一个灵魂的身份,去目睹即将发生的这一切。
目睹这位神祇是怎样如她所愿,一步步清醒地走下神坛的。
裴宁辞触到冰凉的腰饰时,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下。
掐丝的精致金银花下,细碎的几条穗子垂落,平日里在走动时于他的轻纱祭司袍里若隐若现,只余初雪般崭亮的银光随着步子微漾。
这穗子是他师兄当时留下的,在决意赴死前把这银穗交给了他。
师兄的遗愿依稀是......希望他做个悲悯众生又清醒冷漠的大祭司。
裴宁辞极轻地弯了下唇,微垂下眼睑,解了穗扣。
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这些年从不曾取下的银穗子松了扣,裴宁辞微微摩挲了下,似是有些不舍,但还是把它放在了青铜案上。
他并未转身面对百姓,亦或是说这已经是裴宁辞此刻唯一可以做的逃避行为了。
如霜雪般洁白的指尖抚上束发的簪子,他神色沉静地抽了簪,原本一丝不茍的乌发倾泻而下,缠着雪白的衣服显得格外分明。
没有人比李婧冉看得更加清晰,他背对着天下苍生,唯有她立在他身前。
神佛像成了她的衬托,他心中有她,眼里却看不见她。
也许,在这种时候,李婧冉的魂穿反而是对裴宁辞的怜悯。
他性子孤高,料想这等事情也不愿被她瞧见,不然总归是过于难堪。
不论是裴宁辞背地里默默为她放弃的,还是他心中汹涌的情感,裴宁辞总是深藏心中,不让任何人窥见。
毕竟情绪泄露之后,从没有过好下场。
李婧冉仿佛被灼到了似的,视线微缩着下移,随后便瞧见他身上的祭司雪袍落了地。
祭司之位,于裴宁辞而言是在熊熊烈火中死去的师兄,是他自小被送入宫的目的,是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后被加冕的责任。
裴宁辞从未将对这个身份的敬意挂在嘴边,但他在细枝末节处的举止早已说明了他的在意。
祭祀坛平日里也有专人洒扫,如今汉白玉砌成的地面光彩照人,可那纤尘不染的外衣着地的那一刹那,仿佛就沾上了看不见的污垢。
最终成了他终其一生都无法洗去的污点。
白璧有瑕,不过如此。
祭祀袍无疑是考究的,往日里那么多层的轻纱是雍容的象征,如今却成了漫长的折磨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卸簪,去袍,一件又一件地脱去了自己的衣袍,就像是在剥开一层层的自尊。
李婧冉的嗓子眼像是塞了浸水的棉花,正无法阻拦地膨胀着,让她有些说不出的涩然。
裴宁辞......他分明无须做到这一步的啊。
叛神者皆会受到严厉的苛责,更何况是陨落的神祇本身。
依大晟律法,失德的大祭司须受满那九九八十一道鞭刑,琵琶骨被贯穿,彻底沦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残废。
裴宁辞只着月白单衣,金眸轻扫了眼等候多时的行刑者,微微颔首:“有劳。”
这两个清冷的字眼好似湖畔里惊开层层涟漪的炸弹,让底下的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祭司大人,您这究竟是所为何事啊?!”
“祭司大人克己守礼,这些年来从未行差踏错过分毫,我不相信他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!”
“您是我们大晟的恩人,就算是.......法外有情,您总得先说出来啊!”
百姓们永远是最愚昧但也最淳朴的一群人。
他们先前能因为受有心人挑拨而愤怒地痛斥裴宁辞,如今也能在清明理性的情况下,隐约猜出了些许,却仍选择给予裴宁辞一个宽宥的机会。
裴宁辞听着身后的鼎沸人声,喉结禁不住轻轻滚了下,李婧冉能看到他的神色间闪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,像是感动,又像是怔然。
兴许连裴宁辞自己都不明白,为何当初伤他的人,与如今护他的人会是同一批人。
但他最终仍旧一言不发,只极轻微地垂下脖颈。
像是自愿伏法。
行刑者深深吸了口气,手中带着倒刺的鞭子在白玉地面一抽,破空声和鞭擦玉石的动静令人不寒而栗。
李婧冉眼睁睁看着行刑者高扬起手,即使心中清楚自己帮不到分毫,但还是下意识地扑到了裴宁辞身上。
她那一瞬已经忘了自己只是个灵魂,唯一的想法就是裴宁辞的刑法因她而受,她不论是出于理还是情都该为他分担些许。
直到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时,李婧冉才愣了两秒,下一刻就感受到鞭子落下的风声在她耳畔凛冽地呼啸而过。
“啪”!
光是第一鞭便足以在雪白的里衣上抽出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李婧冉看到裴宁辞的下颌紧了几分,呼吸微窒一瞬,强行把到了唇齿边的声音都吞咽下去。
这专门用来责罚罪人的鞭子比飞烈营的严厉得多,况且行刑者也生怕自己若是放了水会受到牵连,因此每一下都不含水分。
李婧冉看得到鞭子翩飞时在白玉地面溅出的细碎血珠,听得见让冬日凉风变得格外寒凉的鞭声,唯独感受不到裴宁辞体温。
她湿了眼眸,知晓自己根本为裴宁辞抵挡不了分毫,但仍是倔强地想覆在他身上,自他背后拥着他。
鞭子一次次穿过她,落在他的身上,单薄的白衣很快就被抽得破碎不堪。
裴宁辞的薄唇都咬出了血,在一个格外狠戾的鞭影下难以自控地身子前倾,手肘重重磕在地面。
似乎自从裴宁辞动心起,他总是很容易在她面前露出狼狈的模样。
只不过以前是刻意引|诱,如今却不敢让她知道分毫。
李婧冉只能无力地看着他跌落在地,她随着他一同跪坐在地上,唤他时声线里带着自己都不知晓的哭腔:「裴宁辞.......」
她看着他如此痛苦,心中是同样的难受,只是却强忍着没有再哭。
之前旁观李元牧时,已经在无形中让李婧冉懂得了什么。
镜中花,水中月,无力改变,是为执念。
她之所以会开启这场莫名的“穿越”,就是为了亲眼目睹她离开后的他们,如此才能断了她的执念。
李婧冉本以为她已经进步了,她能将自己的情绪管控得极好,直到她听到裴宁辞在半昏半醒间,在极痛中低声喃了句:“李婧冉......”
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他只是在喊她的名字,李婧冉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。
「裴宁辞,你感受得到我,是吗?」她试图去覆他忍得青筋凸起的手背,语气里有些急切。
只是裴宁辞却并未答话,他毫无知觉,金眸中有痛意和迷茫,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,只是随着伤势越来越重,他的嗓音也更加艰涩。
李婧冉这才知道,裴宁辞并不是感应到了她。
他只是在浑身都疼得发颤时,需要让自己分散注意力。
而他只要想到她,心中痛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,便觉身上的疼痛倒是也没那么难耐了。
李婧冉同一次痛恨自己为何理解了裴宁辞的思想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心灵相通就像是一把钝刀子,狠狠扎入了她的心里,搅了个翻天覆地。
「为什么要这样.......」李婧冉耳边是他隐忍的喘息声,她瞧着裴宁辞越来越重的伤势,即使明白于事无补却仍忍不住流着泪道:「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知道这一切?」
李婧冉宁愿他们真的如演出来的那般,真正地把她放下。
裴宁辞的演技太好了,李婧冉着实很难想象得出,十年后的他冷冰冰地对她说“滚”时,他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感受。
毕竟,她可是他在濒危之际,脱口而出的名字。
为什么要让他跌落神坛?
裴宁辞生来就该坐于王位,微垂着眼眸睥睨众生,而不是落得如今这幅疼得乌发汗湿的模样。
李婧冉心中正如是想着,谁料下一刻时空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回应一般,开始懂事地快进。
她眼前以一秒快放的速度略过了这个部分,时空再次恢复正常洪流时,裴宁辞已经受完了刑。
他眉梢皆是冷汗,匍匐在地好半晌后,才忍着痛缓慢地直起身。
那日的冬天已经到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,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鹅毛小雪,裴宁辞转过身面向天下百姓时,唇色都是泛白的。
他身上的白衣已尽数被染红,琵琶骨处的血色如同灼灼绽放的梅花,即使如此狼狈却难掩他骨子里的清高。
然而就在下一刻,这位异常高傲的男人却跪伏着,膝行向前,下白玉阶。
血色蜿蜒,竟被祭台洁净的雪意衬得多了几分妖冶,裴宁辞白衣染血地,五步一叩首下神坛。
先前他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,登的顶峰,如今就得尽数还回来。
八十一个阶梯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在他跪着下高阶时,底下所有的百姓皆屏息凝神并未言语,打从心底地发不出任何声响。
在无声地注视着一位谪仙的陨落。
接下来又是什么呢?